它在低位买回自己的股票,又在高位把股票卖给了全世界
周一,阿里巴巴在香港跌了8.5%。
原因看上去并不复杂。公司突然发行了7.1亿股新股,每股112.70港元,筹集800亿港元。新股相当于扩大后股本的3.6%,而且发行价比此前收盘价低了8.4%。第二天开盘,股价几乎没有犹豫,径直向配售价落了下去。
资本市场有时候很像菜市场。旁边摊位突然摆出一大批便宜货,原来货架上的价格当然要跟着往下挪。
但这一次,市场并不只是在计算3.6%的稀释。
几天前,阿里刚刚交出一份颇为矛盾的财报:季度收入增长9%,AI云与算力服务收入增长45%;与此同时,经营利润下降57%,净利润下降75%,自由现金流流出446.7亿元。然后,公司转身走进香港市场,说还需要再拿102亿美元,而且这笔钱将100%投入全栈AI。
于是,“豪赌”这个词很自然地出现了。
大空头Michael Burry说,他无法接受不断发行新股的公司。他此前已经把阿里的仓位换成京东,本来还打算过一两个月再换回来,看到这次增发之后,干脆打消了念头。按照他的说法,阿里还得再跌一半,才会重新引起他的兴趣。
另一边,蔡崇信和吴泳铭开始在市场上买入阿里股票,马云也被媒体报道增持了大约6亿港元。一个曾经准确押中过美国次贷危机的人正在离场,几位把阿里从杭州带到纽约和香港的人却在进场。
同一家公司,同一张牌桌,有人看见深渊,有人看见未来。
阿里到底是在豪赌,还是市场只看见了牌桌上的筹码,却没有看清发牌人的算盘?
一、我把阿里的回购账本重新翻了一遍
一家公司增发股票,老股东的第一反应通常不会太好。
因为股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分母增加了,原有股东的持股比例和未来每股收益都会被摊薄。尤其是阿里,这些年一直在向市场讲另一个故事:公司现金充沛、股价被低估,所以要不断回购、注销,让每一位留下来的股东拥有更多公司。
现在,它突然反过来发行新股,当然容易让人觉得,过去的回购是不是白忙了。
可我把阿里过去几年的回购数据重新算了一遍,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截至2024年3月和2025年3月的两个财年,阿里一共回购了大约24.46亿股普通股,耗资244亿美元。按照当时的汇率粗略折算,平均回购价格大约是每股78港元。
这不是零敲碎打,而是两年持续不断的大规模回购。那两年,阿里还困在监管风波、消费疲软和电商竞争的阴影里,市场愿意给它的估值很低。公司就在那段最不受欢迎的日子里,大口买回自己的股票。
到了截至2026年3月的财年,阿里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。全年只回购约7273万股,耗资10.46亿美元,平均成本折合约112港元。进入今年二季度以后,回购金额更缩小到1.62亿美元,和过去一年上百亿美元的气势已经不可同日而语。
现在,阿里又以112.70港元发行7.1亿股新股。
这就构成了一条很清楚的资本轨迹:股价在七八十港元附近时,它用244亿美元猛烈回购;股价走高以后,它收起了回购支票簿;当AI需要巨额资金时,它再把股票当作货币,以112.70港元卖给全球机构。
112.70港元当然不是阿里的历史高位,甚至距离它近年的高点还有很远。这里所谓的“高位”,只是相对于当初大规模回购的成本而言。
但资本配置看的恰恰不是历史最高价,而是同一项资产在不同时间的交换比例。
假设拿本次发行的7.1亿股,与前两年约78港元的平均回购价作一个纯粹的比较,相同数量的股票,阿里这一次多换回了接近247亿港元的资本。原来回购的股票早已注销,这当然不能算作会计意义上的套利利润;但从跨周期资本配置的角度看,它确实完成了一次低价收缩股本、高价补充资本的操作。
所以,阿里这次融资最值得琢磨的地方,不是它突然变笨了,而是它可能比市场想象中更会算账。
二、Burry可能看对了估值,却未必看对了融资
Burry对阿里的批评,核心并不是AI没有前途,而是ROIC,也就是投入资本回报率。
这一点他问得完全正确。
如果一家公司的老业务原本轻资产、高利润,后来却不断发行股票、购买服务器、建设数据中心,把现金投入一个回报尚未完全证明的行业,那么股东当然有权追问:这些新投入最终能不能赚到比原来更高的钱?
但Burry的说法中也藏着一个有趣的矛盾。
他认为阿里现在太贵了,至少还要跌一半才值得买。假如这个判断成立,那么阿里此时发行股票,恰恰是一件对老股东有利的事情。公司用一项被高估的资产,换回了102亿美元真实、永久、没有利息负担的资本。
说得直白一点,如果你认为自己的股票便宜,最合理的动作是回购;如果你认为自己的股票不便宜,最合理的动作之一就是拿它去融资。
阿里过去几年的动作,至少在表面上遵循了这套纪律。
因此,不能把“增发”自动等同于“价值毁灭”。会计上的每股收益稀释已经发生,长期价值是否被稀释,却要看这102亿美元最后创造了多少利润。如果新资本赚到的回报高于资本成本,3.6%的新股未必会让老股东变穷;如果新资本只能买来一堆迅速折旧的服务器和漂亮的发布会,那么再小的稀释也是昂贵的。
Burry真正需要等待的答案,不在增发公告里,而在未来三年的财报里。
三、800亿港元,差不多只够阿里再买一个季度的AI
这次融资中,最让我吃惊的不是7.1亿股,也不是3.6%,而是另外两个几乎重合的数字。
800亿港元折合人民币大约690亿元。而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季度,阿里的资本开支是676.78亿元。
也就是说,香港市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上市公司一级市场后续配售,按照阿里上一季度的投入节奏,差不多只够再买一个季度的AI基础设施。
阿里当然解释过,上季度资本开支受到采购周期、CPU算力需求和芯片组件涨价等因素影响,不能简单乘以四,推算成未来每年的固定支出。但是,哪怕打一个折扣,这个数字仍然足够惊人。
过去的淘宝是一台近乎完美的互联网印钞机。商家自己生产商品、管理库存、承担物流,阿里提供流量、交易场所和广告系统,然后从每一次成交和每一个曝光中收取费用。网站和算法一旦建成,多增加一个用户,并不需要同时多建一座工厂。
AI云不是这样的生意。
它需要数据中心、GPU和CPU,需要高速网络、存储、电力和冷却系统;芯片买来以后就开始折旧,模型发布以后很快又要迭代。昨天还被视为先进算力的设备,几年以后可能就成了机房里嗡嗡作响的旧机器。
互联网时代,阿里最宝贵的资产是一个看不见的市场;AI时代,它又不得不重新拥有大量看得见、摸得着,而且会老化的东西。
这才是“豪赌”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四、阿里没有放弃电商,它只是改变了电商在集团里的命运
有人说,阿里已经不想再和拼多多、抖音继续纠缠,准备放弃电商,All in AI。
这个说法很有传播力,却不太符合财务事实。
上一季度,阿里电商集团收入2058.62亿元,调整后EBITA为397.49亿元。AI云与算力服务收入484.37亿元,调整后EBITA为56.28亿元;AI实验室与应用收入只有33.38亿元,调整后EBITA却亏损138.61亿元。
如果把AI云和AI实验室合在一起看,两个AI板块收入大约518亿元,调整后EBITA仍然亏损82亿元。
所以,今天的阿里并不是扔掉淘宝,跑去追逐一个新故事。现实恰恰相反:电商仍然是那口出油的老井,AI则是旁边刚刚开工的新炼油厂。新炼油厂拥有更先进的图纸,也可能通向更辽阔的市场,但在它真正投产以前,工地上的工资、电费和设备款,仍要靠那口老井来支付。
阿里真正改变的,是电商在集团里的命运。
过去,淘宝和天猫既是现金流中心,也是增长中心和估值中心;现在,电商越来越像基础设施、流量入口和应用场景。它负责赚钱,也负责给千问提供消费者、商家、商品、支付、物流和真实世界的反馈;而AI云、模型和智能体,则被寄予重新打开增长天花板的希望。
这不叫放弃电商,而是把电商从舞台中央慢慢挪到发电机房。
问题在于,一台发电机可以为新舞台供电,却不能永远承受越来越大的负荷。中国电商竞争仍然激烈,消费者并没有因为阿里要做AI,就停止比较价格;拼多多、抖音和美团也不会站在原地,等阿里完成转身。
因此,阿里的时间并不像账面上的4745亿元现金那样充裕。
五、这场AI投资并不只是一个PPT故事
如果阿里只是拿着“AI”两个字融资,这篇文章到这里就可以下结论了。
但它并不是。
上一季度,阿里AI云与算力服务收入同比增长45%,调整后EBITA增长133%,利润率已经提高到约11.6%。AI相关产品收入达到123.76亿元,连续第十二个季度保持三位数增长。平头哥已经被并入AI云与算力服务,自研的真武芯片通过阿里云服务了超过650家外部客户,覆盖自动驾驶、金融和互联网等二十多个行业。
更重要的是,阿里手里有一套中国科技公司中少见的全栈拼图:底层有平头哥芯片,中间有数据中心和阿里云,上面有千问模型、企业智能体和消费应用,再往外还有淘宝、天猫、钉钉、高德、盒马和即时零售提供真实场景。
美国的AI公司常常需要分别寻找芯片、云、模型、应用和流量入口;阿里试图把这些东西装进同一栋楼里。
这栋楼如果建成,价值不只是卖算力。自研芯片可以降低单位算力成本,千问可以提高云服务的黏性,淘宝和钉钉可以成为AI应用的分发渠道,真实交易和企业工作流又会反过来训练模型。
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简单地用“IaaS只有5%到10%的利润率”,就给阿里AI云盖棺定论。低层算力确实重资产、容易价格竞争,但云的利润最终取决于客户结构、利用率、软件层收入、自研芯片比例和规模效应。AWS已经证明,成熟云业务并不必然是低利润生意;阿里云能否走到那一步,则仍需要时间证明。
至于东南亚、中东和其他“全球南方市场”,它们确实可能成为阿里云的新空间。阿里在这些地区比许多中国公司更早布局,开源的千问也降低了开发者的使用门槛。但这部分只能算上行情景,不能提前写进利润表。数据主权、地缘政治、本地合作伙伴和美国云巨头的竞争,每一道门都不会自动打开。
阿里不是在拿空气下注,但它距离收获也还很远。
六、吴泳铭给市场摆了一只三年的沙漏
阿里管理层给出的说法很大胆:按照目前的毛利率,AI资本开支大约三年可以回本;随着利润率提高和自研芯片替代外购硬件,回本时间可能缩短到两年半,而服务器的使用寿命通常可以达到五年。
如果这套账最终成立,那么阿里的AI投资并不疯狂。设备在两年半到三年内收回成本,剩下两年继续贡献现金流,对应的资本回报率足以让大多数股东满意。
但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:单批服务器按照毛利计算的回收期,并不等于整个集团AI战略的ROIC。
服务器之外还有模型训练、人才、应用推广、客户补贴、海外数据中心和不断迭代的芯片。上一季度,AI云已经赚到56亿元调整后EBITA,但AI实验室与应用一个季度就亏掉了139亿元。硬件可以在三年内回本,并不代表整个AI体系也能在三年内回本。
真正需要观察的,不是发布会上模型又刷新了几个榜单,而是四件很朴素的事:阿里云45%的增长能不能持续,11.6%的利润率能不能继续提高,AI实验室138.6亿元的季度亏损何时见顶,以及自由现金流什么时候重新转正。
AI行业喜欢谈参数、Token和智能体,资本市场最后却只认一件更古老的东西:一块钱投进去,多久能带着利润回来。
吴泳铭已经把一只三年的沙漏摆在了桌上。从800亿港元到账的那一天起,沙子就开始往下落。
七、所以,阿里真的在豪赌吗?
答案是:既是,也不是。
在融资层面,这并不像一次失去理智的豪赌。阿里在股价低迷时大规模回购,在价格回升后显著收缩回购,又选择用高于主要回购成本的价格发行新股。它没有一次性掏空现金,也没有把未来锁进沉重的利息支出,而是让全球主权基金和长线资本共同承担AI战争的风险。
这是一笔冷静、甚至称得上漂亮的融资。
但是在公司战略层面,阿里确实已经把很大一部分未来押上了牌桌。
它正在从一家以平台抽佣和广告为核心的轻资产互联网公司,变成一家同时拥有芯片、数据中心、基础模型和应用生态的重资本科技公司。前一种商业模式已经被证明可以产生惊人的现金流;后一种商业模式拥有更大的想象空间,却还没有经过完整周期的检验。
过去,阿里的自我介绍里经常出现那句著名的话:“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。”而在这次增发公告里,它把自己描述成一家“专注于AI+云和商业的全球科技公司”。
文字的顺序有时候就是命运的顺序。AI和云被放到了商业前面。
Burry走了,蔡崇信和吴泳铭买了,马云据报道也回来了,来自中东、欧洲和亚洲的主权资金接走了新股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钱投票,只是他们下注的期限并不相同。
阿里最聪明的地方,是它在低位买回自己的股票,又在相对高位把股票卖给了全世界。
但一张入场券买得再便宜,也不能保证赌桌上的胜利。
这场交易真正的输赢,不取决于阿里能不能融到800亿港元——钱已经有人愿意给了;也不取决于千问还能在多少个榜单上超过对手——榜单很快就会被下一代模型刷新。
它最终取决于一个没有多少文学色彩的问题:当3800亿元逐渐变成芯片、机房、电力和模型之后,阿里能不能在这些设备老去以前,把它们重新变回更多的钱。
这才是阿里真正的豪赌。
资料核验:
- 阿里巴巴关于800亿港元新股配售的官方公告
- 阿里巴巴截至2026年6月季度业绩及SEC文件
- 阿里巴巴FY2024回购披露、FY2025回购披露、FY2026业绩及回购披露
- Reuters关于配售、市场反应、管理层增持及AI资本回报目标的报道
- Bloomberg/Fortune关于Michael Burry调整阿里与京东仓位的报道